
我叫周桂兰,今年五十二,在区粮油公司做出纳。老伴赵建民五十五岁,在公交修理厂管配件。儿子赵凯二十六岁,结婚两年,住在城南。我们住单位分的老房子,六十多平,楼道窄,冬天晒不进太阳。
我和建民结婚二十六年。我二十四岁那年,爸妈把一套小房子过给我,四十二平,离菜市场不远。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。结婚后,我们没住进去,一直租给别人。前些年租客搬走,我偶尔过去开窗透气。
建民有个姐姐,叫赵秀琴,比他大三岁。婆婆七十八,公公去世早。婆婆腿脚不好,最近从老家搬来城里,住在姐姐家。那天,秀琴打电话说要开个家庭会,商量婆婆以后养老。我答应了。
那天一进门,茶几上摆着一袋橘子,旁边压着一张纸,写着“养老安排”。秀琴招呼我坐下,建民给我倒了杯茶。婆婆坐在沙发边,手里捏着药袋,没开口。
秀琴先说,她家小两居,外孙也住那儿,实在挤不开。她看了建民一眼,又看我。
“妈以后总得有个固定地方住。”
“你那套房空着,离医院也不远。”
建民接上话:“先住进去,方便照看。再说,你那房子本来就空着。”
我没马上接话。婆婆抬头看我,像是怕我为难。
我问:“你们都商量好了?”
秀琴摆摆手:“也不是逼你。妈现在走路不方便,我实在顾不过来。我那口子最近跑夜班,外孙上学也没人接。我也难啊。”
这话我信。她手腕上还贴着膏药,估计是前些天扶婆婆扭的。建民也不是故意占我便宜。他觉得夫妻是一家人,我的房子自然也能给他妈住。
我们刚结婚那阵,婆婆对我不错。她知道我吃不了辣,炒菜时总把辣椒挑到自己碗边。有回我发烧,她坐了四十分钟公交,提来一锅鸡蛋面。鸡蛋切得齐齐整整,面上还搁了两根青菜。
建民也照顾我。那时我在粮店盘点,常常晚饭后才回家。他把煤炉封好,给我留一壶温水。冬天我骑车摔了,他把车扛回去,自己陪我走了两条街。
儿子小学时,婆婆接送过一阵。她不识几个字,校门口却能认出赵凯的书包。孩子发烧,她半夜守着,拿湿毛巾一遍遍擦他额头。
这些我都记得。也因为记得,我才没把那张“养老安排”纸当场推回去。
我先说,房子钥匙可以给婆婆一把,平时去医院也方便。秀琴松了口气,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圈。我看见她把那把铜钥匙单独挑出来,扣在自己包上。
“我先拿着,省得妈找不着。”
我心里有点别扭,还是没吭声。钥匙本来就是我带来的。她以为以后要常去照应,我也不好当面计较。
没过多久,婆婆去医院复查。建民说她住我们家不方便,最好直接住空房。我提醒他,房子还没收拾,窗户漏风,卫生间也没装扶手。他说:“那就先简单弄弄,住人要紧。”
周末,秀琴带着人过去量窗帘。她踩着卷尺站在客厅中间,指着墙面说:“床放这儿,柜子靠那边,妈晚上起夜好走。”
她没问我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拖把。
“先别订,我还没答应搬进去。”
秀琴把卷尺收起来,脸色有些僵:“你不是说钥匙给妈了吗?”
我低头看那把拖把,塑料杆上还挂着价签。心里堵了一下。那套房子是爸妈留给我的,我不是舍不得婆婆住。我只是觉得,连床放哪儿都定了,没人问我一句。
我回家跟建民说了。建民把换下来的工装挂到阳台,手上还沾着黑油。
“你别老想房本上的名字。妈住进去,也不是外人。”
他说得有他的道理。我没再争,转身把他工装口袋里的螺丝取出来,免得洗衣机磕坏。
后来,秀琴又打电话来,说要把婆婆的医保卡、药盒和几件衣服先搬过去。她问我门锁密码。我说没有密码,只有钥匙。
“那我再配一把。”她说。
“先等等。”
她停了两秒:“桂兰,妈都七十八了。谁家老人不靠儿女?我一个女儿,能做的也有限。”
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孩子喊她。她压低声音,叫孩子先写作业。那阵我才想起,她丈夫的腰伤还没好,家里确实不宽裕。
我还是没答应。那晚我翻出房本,摸到封皮角上翘起来的一层。爸妈过户那天,父亲把房本放进我手里,只说:“你自己留着,别叫它受潮。”
我把房本放回抽屉,没跟建民说。
没两天,婆婆的药袋送到了我家。秀琴说她腰疼,腾不开手,让建民先带过去。建民拆开袋子,药盒里还有医院新配的降压药。
“妈记性差,住你那边省心。”
我问:“你们就认定她要住我那儿?”
建民皱着眉:“你这房子空着,妈住得下。我们夫妻俩,还分什么你的我的?”
我没回答。那天晚上,我把房间里的旧窗帘拆了,叠好放进纸箱。不是为婆婆收拾,是房子空了太久,该擦擦灰。可我擦到一半,忽然发现墙上还有爸妈当年留下的钉眼。那几个小洞,一直没补。
家庭会排在星期六下午。秀琴把婆婆接来,也叫了赵凯。她说儿子年轻,帮着看看房间怎么摆。赵凯进门时还拎着一袋水果,顺手把香蕉放在桌上。
秀琴拿出一张清单,念了两样药,又说要在卫生间装扶手。建民点头,说他可以找厂里的师傅。
“钥匙先给我,施工好安排。”
她说着,伸手去拿我面前的钥匙。我把钥匙收进掌心,指尖压得发白。
赵凯看了看我:“妈,姥姥住进去也方便。你们那边挤,腾出来不也挺好?”
我听见“腾出来”三个字,心里像有根细绳被猛地扯紧。
“我说过要腾给谁了吗?”
赵凯愣了下。建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声音有点重。
“今天是商量,不是逼你。”
我笑了一下,把随身带来的文件袋打开。里头是房本,还有一张房产中介的收据。
秀琴看着那张纸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房子我卖了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婆婆手里的药袋滑到膝盖上。赵凯站起来,像是没听清。
我把房本推到茶几中间。红封皮碰到玻璃,发出轻轻一声。
“买家已经签了合同,下周过户。”
建民盯着我:“你什么时候定的?”
“上个月。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
秀琴急了:“妈住哪儿?你明知道我们在商量这个。”
我看着她,没有抬高声音。
“你们商量的是婆婆住哪儿,没问过我愿不愿意。”
建民的脸红了些。他说他以为我会答应,毕竟家里老人需要照顾。他还说自己不是要抢我的房子,只是想让事情有个着落。
“我知道你不坏。”我说,“可我也不能因为你觉得方便,就把爸妈留给我的房子交出去。”
我给房子挂中介时,原本只想换到离单位近些的地方。旧房子墙皮掉得厉害,漏水也修过两次。现在卖了,钱我准备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,剩下留着看病用。这个决定,我盘算了很久。
建民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捏着茶杯盖。
“我就是怕妈以后没人管。”
我点头。婆婆确实需要人照应。她眼睛有些浑,手背上贴着针眼留下的胶布。
“我能陪她看病,也能出钱请人。房子不行。”
秀琴低下头,把那张养老安排折了两折。她说她没想赶我走,只想着房子空着,能省一笔租房钱。她家里开支大,丈夫收入不稳定,照看孩子也要花钱。
我没说她不该为难。她也没再伸手拿钥匙。
建民送我下楼。走到车棚边,他问我是不是非卖不可。我把房本袋子抱在怀里,停了停。
“我不想每回开口,都得先证明那是我的房子。”
他没接话,只把电动车从车位里推出来。我骑自行车回家,路上买了两个新锁芯。钥匙还在我手里,房子的手续也按合同走。
婆婆后来仍住在秀琴家。建民每周陪她去一次医院,我也去过两回。秀琴请了钟点工,先试一个月。谁也没把这事说成圆满,日子就先这么过。
过户那天,我在不动产窗口签了三次名字。工作人员把回执递给我,我塞进布包。回家后,我把新房钥匙放进抽屉,跟旧房钥匙分开。
晚饭时,建民把鱼刺挑出来,夹到我碗里。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窗台上晾着两双袜子,风一吹,袜尖轻轻碰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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